2003年11月10日,上午9点,北京东方君悦酒店。
我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,把脸朝向酒店的大门,注视着马上会走进来的那个人。
昨天晚上,我把编辑搜集来的资料和网上的有关信息浏览了一遍,所以现在已经可以说出他的简历。不过,
除了这个简历,其实我目前对他的印象也还仅仅停留在几个形容词上——风华正茂、才华横溢、英俊潇洒、爽朗率真。在下面的两小时里,我们将谈到他的一些真实经历,并由此走入他的内心世界。
他的名字,叫吕思清。
兴趣的重要
吕思清来了。寒暄后我们一起上到酒店第17层的佳宾轩。这儿平时上午不接待客人,今天则成了专门为我们两人准备的谈话场所。
在见面后的短暂接触中,我并没从吕思清身上找到人们通常所想像的音乐家的“高傲气质”,反倒觉得他是一个随和和认真的人。比如,点咖啡时,他主动问我吃过早饭没有,要不要来些点心?还有,为了今天采访后的拍照,他特地带了一些精心准备的名牌服饰,还有一把世界名琴。
“知道我最想问你一个什么问题吗?——你到底是怎么成为小提琴演奏家的呢?”
“这个问题问得挺好,现在学琴的孩子很多,他们和家长都很关心这件事。不过,这个似乎非常简单的问题,其实并不容易回答。”
吕思清的父亲年轻时是学音乐的,但他后来并没能实现自己在音乐上的理想,所以他对自己的孩子们一直寄托着期望。比如,他曾对思清的妈妈这样说:“你不用给我多生,生个音乐四重奏就行!”就这样,思清的大哥从小就被要求学习拉琴了,老师是父亲和叔叔。不过,父亲只学过三个月小提琴,叔叔也是业余爱好,他们教起来很吃力,大哥学得也很吃力,效果并不怎么好。看到“强扭的瓜不甜”,父亲便没再这样要求思清的二哥。可是,二哥的脾气很倔,不让学反而要自己去偷学,学得很用心,很快就入了门。
吕思清也是自愿学习拉琴的,并且从小就显示出在音乐方面的天赋。刚出生没多久,只要一听到奶奶唱歌或周围有音乐响,他马上就会安静下来,手脚还会随着音乐的节拍摆动;两岁多时,他已经能背下来不少首曲子,哥哥们拉琴哪儿一出错,他马上就能听出来。三岁时,他主动向父亲请求说:“我要拉琴!”可那会儿他的胳膊太短手也太小了,只好到四五岁才正式开始。学了没多久,叔叔就发现了他的与众不同:“看来有天才和没有天才就是不一样,我一天到晚地练也不见得能把一个曲子拉好,这孩子却能拉什么就像什么!”
快6岁的时候,小思清被青岛市少年宫吸收成了那儿的学员;6岁,他又有了第一位正式的老师——董老师。在董老师的学生中,他属于最勤奋和自觉的那一类,老师星期日留下一周的作业,才到星期三他就全都练好了,星期四至星期六则用来预习下周的课程,对此老师很满意。
“记得有一次,爸爸到北京出差时顺便带我去玩,可我们刚一到达家里就发来了电报,说少年宫有重要演出,让我赶快回青岛。爸爸领着我找到火车站的工作人员,说明原因请人家答应把我安排到车上。人家见我那么小,就问:‘这小孩儿真会拉琴吗?拉一个给我们听听。’我一连拉了三支曲子,大人们听得入神,直到火车快开了还不让走,最后直接把我送上车,坐在了软卧车厢里……”
“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到要以拉琴为职业的?”
“十几岁的时候。有一天,我的头脑里第一次有了这个想法——一辈子都要干演奏小提琴这一行!”
“为什么在此之前没想过?”
“小时候学琴,主要是兴趣所致,觉得这是很好玩儿的一件事,并且还能得到大家的赞扬和掌声。直到来到北京,进了中央音乐学院,我才懂得拉琴其实是一件很艰苦和困难的事。指导我的王振山老师以专业的标准向我提出了好多要求,音准、手形、音色……我都得一点一滴从头学起。这时候才觉得,要真正把琴学好,路还很远。”
出国和回国
在吕思清的成长过程中,有两件大事——8岁时被破格录取进入中央音乐学院;11岁时又被小提琴大师胡迪·梅纽因选中,与另一个中国的“天才琴童”胡坤一起,漂洋过海去了英国。
以往在国内,吕思清一直是在接受严格的技艺训练,而到国外后他又发现,音乐原来是那样一个充满色彩和灵性的世界。
坐落在英格兰苏雷市的梅纽因艺术学校,占地四十多公顷,却只有四十多名学生,他们中的每一个人,都是梅纽因先生从世界各地精心挑选来的。异域的生活情景,与思清过去的经历反差很大。在中央音乐学院,他是同十四五个同学一起住在一间大宿舍里,每天除了上课、练琴,几乎很少想到自己还能去干些什么别的事。而在梅纽因学校,光是两人间宿舍里的那张舒适的大床就已经让他有了“上天堂”的感觉,风景如画的校园里更是遍布着足球场、篮球场和游泳场,为孩子们提供了可以尽情游戏的天地。外国老师教授音乐的方法与中国老师不太一样,他们并不十分强调严格精确的技术训练,又很尊重学生自己的意愿,所以课堂上总是充满了欢快轻松的气氛。除了快乐地生活,学生们当然也要拉琴,但在这儿拉琴也被赋予了即兴和赏析的意味,独奏、重奏、集体合奏,大家聚在一起轻松地交流对音乐的感觉,品味它的美妙。
在这样的氛围中,吕思清渐渐地走到了音乐意境的深处。
“音乐中最奇妙的东西,就是它并不提供具体情景,也不做具体解释,而只是指出一个大致的方向,给人留下想像的空间。比如表达‘悲伤’,你最好不要把感觉具体到‘失去亲人’、‘失恋’之类的情节上,而是让心灵在与音乐发生交流碰撞的过程中,产生属于自己的内心感受。你很难了解清作曲家当初创作时的具体心态,所以你尽可以自由想像。既使是内容比较具体的作品,如《梁祝》,一千位听众也会有一千种想像、一千种感觉。我常想,为什么小提琴只用四根弦、七个音符,就能产生那么美妙的弦律,让人产生那么强烈的震憾?为什么两百年前创作的作品,在今天仍然对人有那么大的感染力,并且每一次演奏和聆听都会有新的感觉?这就是音乐的奇妙之处和魅力所在。”
在西方音乐殿堂里徜徉了三年,吕思清又回到了中国。这件事来得有些突然。他们本来是回来过暑假的,可在假期临近结束的时候却接到了文化部的通知——不必再去英国了,回国在原校继续学习。上级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是,认为他们年龄还小,西方的生活方式和教育方式并不见得适合他们。而另一个事实是,在1983年的梅纽因小提琴国际比赛上,从国内去的选手囊括了前三名,而吕思清这个在海外留学的“音乐神童”却只拿了个第五……
吕思清又回到中央音乐学院,回到了王振山老师身边。王老师帮他做了透彻分析,告诉他,在国外三年的学习经历,的确对培养他的艺术感觉,提高理解力、表现力大有裨益;不过,技术是发挥悟性和灵感的基础,而三年来他在演奏技术方面进步并不大。“搞弦乐的人,应该在十六七岁,至多十七八岁,完成基本技术的定型。你已经14岁了,得赶快抓紧呀!”
“对被召回这件事,你觉得是自己经历的一次挫折吗?”我关切地问道。
“当时是有一些挫折感,但很快就过去了。我是一个很想得开的人,从来不会被一件事情困扰很长时间。再说,一个人的成长,需要很多因素综合在一起发挥作用,所以无论是出去还是回来,对我其实都是好事。” |